—1—
　　《左传》的价值评判体系
　　若将《左传》中的话语按内容分类，则有讲史、论史两种。讲史即作者以《春秋》为纲，对经文中记载的只言片语进行详细的阐释、描述和补充；论史是作者从当时的社会道德衡量标准（主要是以礼乐文明为基础的价值评判体系）出发，对事件的发展、演变和人物的一言一行做出评价。这一价值评判体系由两个维度组成。

　　其一是以作者的解经之语为表现形式，在揭示春秋笔法的过程中对事件进行评价。如『隐公元年』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揭示经文中的隐含立场，认为庄公与叔段之战应归咎于叔段的骄横贪婪与郑庄公的欲擒故纵。又如『隐公五年』书曰“公矢鱼于棠”，非礼也，且言远地也。『桓公四年』公狩于郎。书，时，礼也。『桓公十六年』城向，书，时也。皆是此之属。解经之语对事件的评价是建立在贵族阶层意识形态基础上的价值评判体系，评价内容往往涉及国的决策、君的言行，评价方式以“礼”（即周代等级制度和伦理观念）为标准，除了直书“礼”或“非礼”的方式之外，庄公不孝，叔段不悌，也属于“非礼”的范畴。

　　其二是以作者引用《诗》《书》及时人言论为表现形式，在阐释事理的过程中对事件进行评价。常以“君子曰”将引言集中起来进行表述，置于记叙历史之后。《左传》首次出现此例，是『隐公元年』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其是之谓乎！”杨伯峻先生注于其后曰：
　　“君子曰”云云，《国语》、《国策》及先秦诸子多有之，或为作者自己之议论，或为作者取他人言论。文二年传……《鲁语》作宗仁有司之言，襄三年传……二十一年传作叔向之言，《吕氏春秋 去私篇》则作孔丘之言……魏澹以为所称“君子曰”者，皆左氏自为论断之辞。清人张照则云：“君子之称，或以德，或以位，左氏所谓君子者，谓其时所谓君子其人者……”
　　由注释可知“君子曰”的来源复杂，但其涉及的话语阶层有迹可循。“君子曰”中常引《诗》《书》为据，评论的对象上至诸侯大夫，下至武者平民，可见评论者受到过周代贵族教育，对历史事件的评价虽然仍以周代等级制度和伦理观念为旨归，但拥有相对独立的人格，持有一定的民间立场，这是在礼崩乐坏的背景下迅速崛起的士阶层的声音。


　　—2—
　　“孔子曰”在《左传》价值评判体系中的特殊性
　　在上述价值评判体系之中，尚有三十余处以“孔子曰”为表现形式的评论，从话语方式和评论内容来看，其性质与“君子曰”相类。《左传》引言极少称言者之名，仅有几例，『隐公六年』周任有言曰：“为国家者，见恶如农夫之务去草焉，芟夷蕴崇之，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则善者信矣。”『桓公二年』周内史闻之曰：“臧孙达其有后于鲁乎！君违不忘谏之以德。”『宣公十二』君子曰：“史佚所谓毋怙乱者，谓是类也。”周任（周大夫，一说古之良史）、史佚（周初太史）、周内史以及『襄公十四年』“晋侯问卫故于中行献子”中提到的仲虺（商汤左相），或为象征绝对话语权威的史官，或为执掌主流意识形态的贤相，且多为先人，由此可以看出“孔子曰”在《左传》中的特殊地位，不但引言称孔子之名（孔子曰、仲尼曰），且引用次数较先贤之言为多，与周任等先贤相比，对于《左传》记述的历史，孔子是在场的，且孔子为士阶层的代表，他虽然极力倡导恢复周礼，但他的话语并不从属于统治阶层的意志。除了上述客观存在的特殊性之外，《左传》著者引孔子之言还有一些值得注意的问题。

　　据《公羊传》、《榖梁传》记载，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一年“十有一月庚子”。《左传》首次出现引孔子之言为评论是『僖公二十八年』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此外在孔子出生前的文公、宣公、成公年间，也偶有以“仲尼曰”为评。『襄公三十一年』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杨伯峻先生有注云：“孔丘此时仅十一岁，当是以后闻而论此”，杨先生还在《春秋左传注 前言》中指出：“《春秋》本是鲁史本文，孔丘不曾修改”，“孔丘曾经用鲁《春秋》作过教本，传授弟子”。综合以上两点，《左传》记述孔子出生以前或幼年时期的历史，引孔子之言为评并不足为奇，引言当是讲学之时的话语。

　　随之而来的问题是，『僖公二十八年』初引孔丘之言至『哀公十六年』孔丘卒，发生在诸位鲁君在位年间的历史事件，以“孔子曰”为评的数量呈现由少至多再逐渐减少的趋向。“孔子曰”出现次数最多的是昭公年间，几乎占到总数的一半，而评论的质量也相当可观。杨先生认为《论语 述而》“子以四教，文、行、忠、信”中的“文”包括“鲁国的历史文献，即当时的近代史和现代史”。既然是历史课，对历史事件的评价当均匀分布，何以在昭公年间为多，这三十余年究竟有何特殊？

　　将《左传》昭公元年至三十二年和孔子生年相印证，可知这三十余年是孔子十一岁至四十二岁的漫长时光，其间发生的历史事件，孔子虽然未必亲历，但从广义角度来看是在场的，故而其事属于时事，孔子讲学发表的看法属于时评，我们的问题就转化为，为何孔子的历史课对时事时评如此重视。再将昭公三十余年与《史记 孔子世家》相印证，孔子二十七岁问学于郯子，创立私学在此前后（一说为三十岁），而《左传》中亦可验证，『昭公七年』记载孟僖子临终之言：“圣人有明德者，若不当世，其后必有达人，今其将在孔丘乎！我若获没，必属说与何忌于夫子，使事之，而学礼焉，以定其位。”此为“九月，公至自楚，孟僖子并不能相礼”的补记，杜预有注，孟僖子卒于昭公二十四年，并不是昭公七年，只因临终之言与“礼”相关，所以记载于此处，是《左传》叙事因果逻辑的体现。昭公二十四年孔子三十四岁，孟僖子属南宫阅与何忌学礼于孔子，可见此时孔子私学已经相当有名。

　　至此基本上可以肯定，昭公三十余年的时事时评，来源于孔子讲学。而《左传》对孔子之言的载录，还需要两个必不可少的因素。其一，孔子私学的学习方式是问学，这一点在《论语》中已知；孔子私学培养人才，主要是使他们成为“宰”，即贵族阶层（包括国君和大夫）的辅弼之人，那么学生询问时人时事多于古人古事乃是必然，以此观之，《左传》更像是孔子弟子的学习笔记。其二，孔子所谓“三十而立”是指三十岁就要确立自己的人生目标与发展方向，开办私学的目的，首先是匡复周礼，几乎同等重要的是“待价而沽”，这两者可说是相辅相成。招收弟子，是传道授业的途径，亦是传播个人主张、扩大自身影响的途径。孔子在定公十年左右先后担任鲁国的中都宰、小司空、大司寇等职，而定公年间的“孔子曰”无论从篇幅还是从出现次数来看都明显少于昭公时期。我们并不能说，孔子成为鲁君之臣，就渐渐停止了传播个人主张的活动，相反他很可能更加有机会使自己的主张在事实上得以实现，只是传播的途径变化了而已。


　　—3—
　　“孔子曰”对《左传》论史的示范作用
　　综上可知“孔子曰”的特殊性归根结底是源于《左传》著者与孔子有问学与传授的关系，《左传》中三十余处“孔子曰”不仅是其问学所得，亦是编著《左传》时参照的范本。记述历史的部分虽然讲究叙事技巧，但毕竟忠于史实，发挥的余地不大，相较而言，论史部分更能体现个人风格，而这种风格和孔子的示范作用是密不可分的。如果说论史部分中体现的儒家思想是追随孔子过程中潜移默化的熏陶所致，那么“孔子曰”的影响则有更加显性的表现。本文开始时已将论史分为“解经之语”和“引用之言”两部分，我们不妨就这两部分分别进行讨论。

　　杨伯峻先生《春秋左传注》『僖公二十八年』引孔子之言时，是这样标注标点的——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按照这种标注方式，“故书曰”及其后的话语皆是孔子的判断，而非《左传》作者的判断，那么这就是仅有的一处孔子解经的范例。这段话语包括三个部分，“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是对事件礼或非礼的判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是经文的再现，“言非其地也，且明德也”是揭示春秋笔法。纵观《左传》解经之语，或繁或简，但都由这三部分组成（有时礼与非礼的判断和春秋笔法的揭示是重合的），且遵循此间的逻辑关系，任举一例，如『成公十八年』丁未，葬我君成公，书，顺也。“葬我君成公”是再现春秋原文，“书”揭示此事的载录是一种春秋笔法，“顺也”即“礼也”的判断。此例仅十字，可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解经之语的结构比较简单，引用之言则较为多样。如果说《左传》中唯一一处孔子解经之语的载录规范了全部的解经之语，那么与“孔子曰”话语立场相同（士阶层）、话语方式相仿的“君子曰”应当也存在某种传承的意义。由于引用之言的来源比较复杂，《左传》的著者学习“孔子曰”的话语方式，自觉将其作为统领《诗》《书》引语、先贤名言、个人观点等多元话语、复杂声音之纲，构成《左传》价值评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说解经之语是国家意志的独白，掌管制度层面的规范，那么以“孔子曰”为范本的“君子曰”则是舆论导向的喧哗，掌管道德层面的规范，两者既相疏离又相呼应。


　　—4—
　　“孔子曰”对“君子曰”的示范作用
　　讨论“孔子曰”对“君子曰”的示范作用，当分为内容和形式两个层面。我们先来看内容上的示范作用。《左传》中涉及孔子言行的内容分为两种，一种是作者当作历史载录的，即孔子参与过的或与孔子相关的事件，即使有“孔子曰”出现，亦当属讲史部分，现将相关段落抄录如下：
　　『襄公十年』师归，孟献子以秦堇父为右。生秦丕兹，事仲尼。
　　『定公元年』秋七月癸巳，葬昭公于墓道南。孔子之为司寇也，沟而合诸墓。
　　『定公十二年』仲尼命申句须、乐颀下，伐之，费人北。
　　『哀公三年』孔子在陈，闻火，曰：“其桓、僖乎！”
　　『哀公十二年』夏五月，昭夫人孟子卒。昭公娶于吴，故不书姓。死不赴，故不称夫人。不反哭，故言不葬小君。孔子与吊，适季氏。季氏不絻，放绖而拜。
　　『哀公十二年』仲尼曰：“丘闻之，火伏而后蜇者毕。今火犹西流，司历过也。”
　　『哀公十四年』仲尼观之，曰：“麟也。”然后取之。
　　『哀公十五年』孔子闻卫乱，曰：“柴也其来，由也死矣。”
　　『哀公十六年』夏四月己丑，孔丘卒。公诔之曰：“旻天不吊，不慭遗一老。俾屏余一人以在位，茕茕余在疚。呜呼哀哉！尼父。无自律。”子赣曰：“君其不没于鲁乎！夫子之言曰：‘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失志为昏，失所为愆。生不能用，死而诔之，非礼也。称一人，非名也。君两失之。”
　　以上涉及孔子言行的讲史内容分为两类，其一是孔子相关的事件，载录下来以彰显孔子的德行，如秦丕兹的父亲秦堇父在攻打逼阳城时有“悬布三绝，坠而复上”的英勇事迹，秦丕兹为勇将之后，在襄公十年孔子尚未出生之时载录秦丕兹“事孔子”，对孔子的德行有衬托的作用。言司历之过，西狩获麟、感怀子路，以及去世后鲁君吊唁、子赣鸣不平，皆为直接或间接表现孔子广博的学识和美好的品德。其二是孔子参与过的事件，载录下来以张扬孔子的主张，如昭夫人孟子卒，季氏不行丧夫人之礼，孔子依礼答拜，以讥季氏非礼。扩大昭公墓域、堕三都、闻火而刺桓、僖之功德不足以存其庙，皆是此之属。以此观之，这部分关于孔子言行的记载虽有“孔子曰”但不构成示范作用。

　　——内容上的示范作用——
　　《左传》中涉及孔子言行的另一种情况是，作者将孔子的相关评论编入书中，与历史事件、人物对应起来，其中多为问学所得，也有身为弟子追随孔子左右的所见所闻，有些虽然不曾写有“孔子曰”字样，亦有示范作用。如：
　　『昭公十七年』仲尼闻之，见于郯子而学之。既而告人曰：“吾闻之：‘天子失官，学在四夷’，犹信。”
　　『哀公十一年』季孙欲以田赋，使冉有访诸仲尼。仲尼曰：“丘不识也。”三发，卒曰：“子为国老，待子而行，若之何子之不言也？”仲尼不对。而私于冉有曰：“君子之行也，度于礼，施取其厚，事举其中，敛从其薄。如是则以丘亦足矣。若不度于礼，而贪冒无厌，则虽以田赋，将又不足。且子季孙若欲行而法，则周公之典在。若欲苟而行，又何访焉？”弗听。
　　
　　以上两段引文都有讲史和论史的双重性质。昭公十七年秋郯子来朝，能解释古代少嗥氏为何以鸟命名官职，孔子问学于郯子，此是历史事件；“天子失官，学在四夷”则是历史评价。哀公十一年季孙氏将推行田赋，使冉有向孔子咨询，三发而不对，此是历史事件；而“施取其薄，敛从其厚”是历史评价。这件事很有形式的意义，冉有是季孙氏的家宰，当他以使者身份前来咨询，孔子也以臣的方式回应，自称“丘”，且遇到与自己主张相悖的政令，采取沉默的态度。当冉有卸下使者的任务，孔子即以师的身份指出政令的利弊得失。这不仅是身份的转换，亦是立场的转换，以臣的方式回应，是完全服从国家意志，即使有不同意见，也只能不置可否，而师的身份则带有士阶层的立场和批判眼光，这对于《左传》的论史意识当有启发意义。

　　——就事论事——
　　更常见的形式是记述历史事件告一段落之时引“孔子曰”为评，从评论的对象角度，可分为三种类型，就事论事、以事论人和由此及彼。“就事论事”是指“孔子曰”以上文载录的历史事件为对象，是出现最多的一种形式，现抄录并标注其所论之事如下：

　　『宣公二年』孔子曰：“董孤，古之良史也，书法不隐。赵宣子，古之良大夫也，为法受恶。惜也，越竟乃免。”【此是董孤秉笔直书之事，董孤不因赵盾贤德而避讳他未离开国境而不保护国君的失职，赵盾回朝后也没有倚仗位高权重而阻止史官的如实载录】
　　『宣公九年』孔子曰：“《诗》云：‘民之多辟，无自立辟。’其泄冶之谓乎。”【此是泄冶劝谏之事，陈灵公与孔宁、仪行父通于夏姬，着夏姬私服戏于朝，泄冶劝谏陈灵公以身作则，为孔宁、仪行父所杀】
　　『成公二年』仲尼闻之曰：“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唯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名以出信，信以守器，器以藏礼，礼以行义，义以生利，利以平民，政之大节也。若以假人，与人政也。政亡，则国家从之，弗可止也已。”【此是齐晋鞍之战，仲叔于溪救孙桓子之事，仲叔于溪不受卫人封地而索要象征爵位的器物】
　　『成公十七年』仲尼曰：“鲍庄子之知不如葵，葵犹能卫其足。”【此是齐庆克通于声孟子之事，鲍庄子向国武子揭发，为声孟子谗言所害，遭刖刑】
　　『襄公三十一年』仲尼闻是语也，曰：“以是观之，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此是然明欲毁乡校之事，子产认为乡校之人议论政治有利于改善政令，以防川不如疏导为喻劝止然明】
　　『昭公五年』仲尼曰：“叔孙昭子之不劳，不可能也。周任有言曰：‘为政者不赏私劳，不罚私怨。’《诗》云：‘有觉德行，四国顺之。’”【此是叔孙昭子杀竖牛之事，竖牛废嫡立庶，叔孙昭子继位后，并未因他使自己登上王位而免去他的罪责】
　　『昭公七年』仲尼曰：“能补过者，君子也。《诗》曰：‘君子是则是效。’孟僖子可则效已矣。”【此是孟僖子补过之事，孟僖子因病不能向鲁君行礼，临终嘱后代学礼于孔子】
　　『昭公十三年』仲尼谓：“子产于是行也，足以为国基矣。《诗》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子产，君子之求乐者也。”且曰：“合诸侯，艺贡事，礼也。”【此是子产争承之事，子产在平丘之会上向晋国请求薄敛小国贡赋，自午时至黄昏，终于得到晋国许可】
　　『昭公二十年』仲尼曰：“守道不如守官，君子韪之。”【此是齐侯以弓召虞人之事，齐侯在沛打猎，以弓召见当地虞人，依礼当召以皮冠，虞人以所召不当其官之名拒绝觐见】
　　『昭公二十年』仲尼曰：“善哉！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政是以和。《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施之以宽也。‘毋従诡随，以谨无良。式遏寇虐，惨不畏明。’纠之以猛也。‘柔远能迩，以定我王。’平之以和也。又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布政优优，百禄是遒。’和之至也。”
及子产卒，仲尼闻之，出涕曰：“古之遗爱也。”【此是子产嘱太叔何以为政之事，子产以水火为喻教太叔，为政如不能宽，则须猛，太叔起初不忍，而后从之】
　　『昭公二十八年』仲尼闻魏子之举也，以为义，曰：“近不失亲，远不失举，可谓义矣。”又闻其命贾辛也，以为忠：“《诗》曰：‘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忠也。魏子之举也义，其命也忠，其长有后于晋国乎！”【此是魏子任用魏戊、贾辛之事】
　　『昭公二十九年』仲尼曰：“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夫晋国将守唐叔之所受法度，以经纬其民，卿大夫以序守之。民是以能尊其贵，贵是以能守其业。贵贱不愆，所谓度也。文公是以作执秩之官，为被庐之法，以为盟主。今弃是度也，而为刑鼎，民在鼎矣，何以尊贵？贵何业之守？贵贱无序，何以为国？且夫宣子之刑，夷之蒐也，晋国之乱制也，若之何以为法？蔡史墨曰：“范氏、中行氏其亡乎！中行寅为下卿，而干上令，擅作刑器，以为国法，是法奸也。又加范氏焉，易之，亡也。其及赵氏，赵孟与焉。然不得已，若德，可以免。”【此是晋国铸刑鼎之事，刑鼎是天子之器，晋国有僭越之嫌】
　　『哀公六年』孔子曰：“楚昭王知大道矣！其不失国也，宜哉！《夏书》曰：‘惟彼陶唐，帅彼天常，有此冀方。今失其行，乱其纪纲，乃灭而亡。’又曰：‘允出兹在兹。’由己率常可矣。”【此是楚昭王顺应天命之事，楚国有异象，周太史告知楚王有难，若禳之，则可移于令尹、司马，楚王不禳】
　　『哀公十一年』孔子曰：“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可无殇也。”冉有用矛于齐师，故能入其军。孔子曰：“义也。”【此是公为与汪锜为国捐躯之事，汪锜尚未成人，殇子之礼规格比成人葬礼低，鲁人咨孔子可否不使用殇礼】

　　——以事论人——
　　第二种形式是以事论人，是指“孔子曰”以上文载录的历史事件中的人物为对象，罗列人物相关的若干事件，以衡量其道德修养和政治上的功过，计有两处：

　　『文公二年』仲尼曰：“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知也。”【举臧文仲不重用柳下惠，设立六关增敛关税，妾织蒲席与民争利三件事，从道德修养的角度来评价，是不仁义；又举其私蓄大蔡之龟，纵容夏父弗忌违逆僖公闵公的祭祀顺序，祭祀鲁国东门的海鸟三件事，从政治功过的角度来评价，是不明智。】
　　『昭公十四年』仲尼曰：“叔向，古之遗直也。治国制刑，不隐于亲，三数叔鱼之恶，不为末减。曰义也夫，可谓直矣。平丘之会，数其贿也，以宽卫国，晋不为暴。归鲁季孙，称其诈也，以宽鲁国，晋不为虐。邢侯之狱，言其贪也，以正刑书，晋不为颇。三言而除三恶，加三利，杀亲益荣，犹义也夫！”【举叔向三次揭露其弟叔鱼贪婪狡诈的罪责，其一是叔鱼平丘之会公然求货于卫；其二是因昭公未曾与会而囚禁季平子，当晋国需要鲁国之援时，又哄骗季平子回国；其三是决邢侯雍子争田之狱，纳雍子之女，将原告打成被告，后为邢侯所杀。叔向认为其弟罪有应得，并判其陈尸，从道德上来评价，叔向不隐于亲，正直有古人之风；从政治上来评价，揭露叔鱼的罪责，为晋国免去了对卫国暴敛，对鲁国暴虐，在本国判案不公的恶名】

　　《左传》是编年体史书，人物的事迹散置于时间的横切面，没有纵向梳理就很难对人物做出全面透彻的评价，这就是孔子这种评价方式的意义所在。在“臧文仲，其不仁者三，不知者三”的上文中，其实只载录了一件事，就是“三不知”中的“纵逆祀”；在“叔向，古之遗直也”的上文中，也只载录了一件事，即“邢侯之狱，言其贪也”。由此看来，孔子之言应当不是针对上述两件事所发，而是《左传》作者在叙事的过程中将孔子的相关言论对应进来的，这表明孔子这种纵向梳理的意识对作者有所启发。

　　——由此及彼——
　　第三种形式是由此及彼，是指“孔子曰”将上文载录的此事与之前或之后的彼事相联系，联系此事与彼事的纽带往往是事件中的人物，通过此事对人物产生某种认识，再用这种认识来对人物参与的彼事做出判断，这样的判断其实是侧面的对人物进行间接评价，计有六处：

　　『襄公二十三年』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齐侯欲使臧武仲领兵伐晋，臧武仲知其必败不愿出战，故而言语顶撞，使齐侯愤而作罢，此人智谋多端，在鲁国时曾用计帮助季武子废除长子季孙弥，立其宠爱的季孙悼为继承人，得罪了与季孙弥交好的孟孙氏，孟孙氏即向季武子进谗言，遂不为鲁国所容】
　　『襄公二十五年』仲尼曰：“《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晋为伯，郑入陈，非文辞不为功。慎辞也！”【子产向晋国献入陈之功，晋君问陈之罪、何故侵小、何故戎服，子产振振有词对答如流，晋以其辞顺而受之，同样的，晋国城濮之战打败楚国，以文辞迫使襄王赐命其为霸主，若不是善于辞令，这两件事情都不能算是军功，可见辞令的重要性】
　　『昭公十二年』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楚灵王驻扎在乾溪，对右尹子革坦言希求周鼎、郑田以及诸侯国的敬畏，子革以祭公谋父止周穆王野心所作《祈招》劝阻楚灵王，依然不能释怀，楚王不能克己，在乾溪贪图享乐，以至于观从在国内杀死太子禄，立公子比为王，灵王受辱流徙境外，最终身死】
　　『昭公二十年』仲尼曰：“齐豹之盗，而孟絷之贼，女何吊焉？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齐豹派宗鲁到公子孟絷身边做内应，孟絷发动政变，齐豹将杀孟絷，告知宗鲁不要为其车右，宗鲁不听，与孟絷一起被杀，如果不是宗鲁去做内应，孟絷不会轻易被杀，宗鲁作为齐豹的内应，却不服从主人，对齐豹和孟絷都不仁义，他的朋友想去吊唁他，孔子劝止】
　　『定公九年』仲尼曰：“赵氏其世有乱乎！”【阳虎本为季孙氏家臣，发动政变夺取季孙氏的权力，后为季孙氏和孟孙氏逐出鲁国，奔齐，请齐国出兵伐鲁，鲍文子劝止，齐侯逮捕阳虎，阳虎奔晋，为赵简子所用，鉴于他曾经给季孙氏带来灾祸，故而孔子有此预言】
　　『定公十五年』仲尼曰：“赐不幸言而中，是使赐多言者也。”【邾隐公觐见鲁君，子贡观礼，以为二君之礼失度，言二君将有死亡，预言应验，孔子认同子贡观点，故而言此】

　　值得注意的是定公十五年所载子贡之言：“以礼观之，二君者，皆有死亡焉。夫礼，死生存亡之体也。将左右周旋，进退俯仰，于是乎取之；朝祀丧戎，于是乎观之。今正月相朝，而皆不度，心已亡矣。嘉事不体，何以能久？高仰，骄也，卑俯，替也。骄近乱，替近疾。君为主，其先亡乎。”无论从立场、观点、句式来看都与“孔子曰”极为相近，可见孔子的学生不但已经具有论史意识，而且在话语方式上模仿孔子并非《左传》作者一人所为，孔子对于这种方式也是极为赞同的。

　　——形式上的示范作用——
　　从内容（评论对象）上分析“孔子曰”的三种形式，就事论事、以事论人、由此及彼，都能在“君子曰”中得到再现，篇幅所限，此处暂不举例，最后要讨论一下“孔子曰”在形式上对“君子曰”的示范作用。从构成上来看，“孔子曰”大致可分为三个组成部分。其一是对人物或事件的基本判断，如“董孤，古之良史也”，又如“惜也，不如多与之邑”；其二是做出判断的原因，如“（臧武仲）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又如“（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其三是对评论的引申，如“君子不食奸，不受乱，不为利疚于回，不以回待人，不盖不义，不犯非礼”是孔子劝止吊唁宗鲁之引申，又如昭公二十九年晋铸刑鼎之事，“晋其亡乎！失其度矣”其后的论述皆是引申部分（详见前文）。三部分必有其一，具体出现哪一部分则比较随意，出现的顺序也不是固定的。另外还有一个辅助部分，就是《诗》《书》中的引语，有时可代替上述三部分之一，有时与三部分之一并列出现，以增强话语的效力。顺便提到在引用文献的选择上，“君子曰”和“孔子曰”涉及的文献也基本吻合。对人物或事件的基本判断在句式上也有一定的规律可循，主要分为总结式，如“……其泄冶之谓乎”，格言式如“守道不如守宫”，预言式如“（魏子）其长有后于晋国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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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结
　　综上所述，“孔子曰”在话语方式上对《左传》价值评判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君子曰”的话语方式有示范作用，主要体现在：内容上，“孔子曰”建立的就事论事、以事论人、由此及彼三种论史角度对“君子曰”有指导作用；形式上，“孔子曰”对构成评论的要素（基本判断、判断原因、引申）、句式运用（总结、格言、预言）以及引用文献的选择方面有规范作用；另外，孔子的论史意识对《左传》的作者有启发作用。在“孔子曰”影响下形成的“君子曰”价值评判体系的意义在于，“君子曰”具有强大的兼容性，一种固定的话语方式在实质上涵盖了多重声音，在礼乐文明几近沦陷的周代社会，有利于崛起中的士阶层建构属于他们自己的道德价值标准和意识形态内涵。

谢谢小师妹

曲：一笑倾城百日香
词：风辞雪
唱：平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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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君心 遥遥天涯畔
浮云流水间 一去何时还
塞上狂云吹雪 一襟长风 谁共醉流年
故人却顾盼
望尽烽火里烟雨 冰河上朱栏

曾是孤雁一翩 满城清寒
却闻金戈铁马 如血夕阳残
素心破紫微 空城挥商远
苍茫北国风月总相伴
廊下青衿如竹 惜日暮荒烟
相思长剑胜雪 河山踏遍
朱砂遏飞云 蓝涧冰雪乱
沧浪天涯泠泠依缠绵

一栏风雨 一城烽烟
谁念漫漫飞雪 共一阙清欢

lrc编写：平襄
[00:03.57]風雪清歡
[00:11.59]曲：一笑倾城百日香
[00:15.25]詞：風辭雪
[00:17.46]唱：平襄
[00:21.33]
[00:30.95]試問君心 遙遙天涯畔 浮雲流水間何時還
[00:40.45]塞上狂云 卷一襟長風 誰共飛雪把盞醉流年
[00:48.24]
[00:50.02]伊人顧盼 冰河冷朱欄 望盡烽火中燕雲亂
[00:59.88]孤雁一羽 滿城清寒 金戈鐵馬慣看夕陽殘
[01:07.69]
[01:08.38]空城清商 紫微素心 北國縱蒼茫錦瑟常相伴
[01:18.96]憶青衿如竹 惜日暮荒煙 長劍相思雪未散
[01:26.82]
[01:27.43]河山踏遍 朱砂盡染 滄浪弦上何處不江南
[01:38.10]憑一欄風雨 換一城烽煙 此生只與君共一闋清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