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新文化运动中诞生的白话新诗，从形式来看，摒弃古典诗歌华美晦涩的词藻而采用白话，摆脱五言七言平仄骈偶的束缚而借鉴西方诗歌的格式和韵律；从内容来看，精神上由帝王将相的封建时代进入科学与民主时期，物质上也大量接收西方世界的渗透。可以说白话新诗是在古典诗歌的断层上发生和发展的，故而新诗自生发之日起，就面临着如何将借鉴的西方诗歌元素本土化，与如何让断裂的诗歌传统在新诗中延续这两个不可回避的命题。新月派为此做出了向中国语言回归和向古典元素回归的努力，前者主要表现为根据现代汉语自身特点探索诗的格律，寻求诗的音乐性，这一点在蓝棣之先生的《论新月派在新诗史上的地位》一文中多有论述，本文拟以徐志摩诗歌为例，探讨新月派向古典元素的回归。

　　徐志摩少时受过私塾教育，对于古典文学当熟谙于心，且他在《猛虎集 序》中说，“我素性的落拓始终不容我追随一多他们在诗的理论方面下过任何细密的工夫”，卞之琳先生在《徐志摩诗重读志感》中指出，“徐志摩用我们活的汉语白话写起自己的诗来，就深得他们那一路诗（英国浪漫派）的神味、节奏感”。可见与闻一多、孙大雨等人有意识地在新诗格律上进行的尝试探索相比，徐志摩诗歌创作更倾向于使用内化了的语言能力，也就更倾向于从自身所习的文化积淀中汲取诗歌内容和形式上的灵感，但往往又能做到“很少以喜闻乐见为名，行陈词滥调之实”。将传统融入现代诗中，如何能读来既古典又不陈腐，涉及到古典元素的现代性转换问题，以下将从徐志摩诗歌对古典意象与意境、古典结构、古典内容、古典表现手法的现代性转换几个角度来分别讨论。

　　—1—
　　意象与意境是古典诗歌表情达意的元素，这样的抒情方式与古诗篇幅格律的限制有关，从《诗经》中的四言句到律诗的五言、七言句，至宋词、元曲这些倚声为句的文学形式中对字数押韵都有严格限制，须在短小的篇幅、严谨的平仄骈偶中将意思尽量表达完整，这使诗人的叙事抒情很难落到实处，如诗人官场上的不如意落入诗中很可能就是一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意象与意境的抒情方式造成了诗歌的多义性与不确定性。篇幅与格律的限制在新诗中得到了很大程度的解放，古诗中的意象与意境也不足以让诗人将时代的当下的思想情感表达充分，而抒情又不能无所依傍，徐志摩诗中对古诗意象与意境的运用力图在这两者之间寻求平衡点。如他诗歌《去吧》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从诗的结尾“去吧，一切，去吧/当前有无穷的无穷”不难看出这是一首表达虚无感伤情绪的作品，而“幽谷的香草”、“暮天的群鸦”是古诗中常见象征理想失落的意象。屈原见逐，在《离骚》中以香草美人自况，孔子在《论语》中亦有“兰生于幽谷，不以无人而不芳”，皆喻美好德行、政治理想不为君王赏识；而素有“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之称的词人秦观在《满庭芳》中有“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寄寓寥落萧索之感。徐志摩将香草、暮鸦意象化出，以白话句法写入诗中，且反其意而用之，通过“同埋”、“付与”这两个动作将意象还原为物本身，消解了附于意象上的失落情绪，突显了诗歌的虚无主题。又如《客中》，全诗共四节，前两节写了月、花，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意象，由于其皆为短暂而美的事物，故而古人有见月缺花落而自伤的抒情传统，这首诗中却说“一样是清光，我说，圆满或残缺”、“一样是芬芳，她说，满花与残花”，将残月、落花从意象还原为物本身，消解附于其上的伤逝之情，但“清光”、“芬芳”还象征着诗人与情人的爱情，诗的最后一节又进一步拂去想象的光环，回到现实，情人不在诗人身边，月和花“残缺”和“凋谢”，两者相互映衬，表达了爱情幻灭的主题。还有《卑微》，诗以“残苇”作喻，以“无抵抗”、“心已空”、“一拳推倒”、“任漂泊”表现了个体在环境中逆来顺受的卑微姿态，曹植《杂诗》中有“转蓬离本根，飘摇随长风。何意回飚举，吹我入云中”，李商隐《无题》中有“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诗中“转蓬”与“残苇”都是象征生命漂泊不定无所依傍的意象，但古人在诗中自比“转蓬”，有挣扎于不甘，是怨愤之词，徐志摩写的是“残苇”的常态，并无主观情绪渗透其中，更显其卑微且安于宿命的处境。

　　徐志摩还尝试在诗中以古典意境表达具有现代性的情感，如《月下待杜鹃不来》中以“桥”、“波”、“石栏”、“青苔”、“月”“远村寺塔的钟声”等物象构成清冷孤寂的朦胧之境，颇有陆游诗“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的意境。从徐志摩的散文《我所知道的康桥》可知诗中前四句写的是康桥之景，诗人等待的是“伤春的歌喉”，是流连深味月下杜鹃啼鸣的康桥之美，古诗触景生情的“情”关乎诗人自我，可能是思乡之情、不遇之情、恋慕之情等等，但这首诗中表达的对康桥之景本身的热爱是古典诗歌中不曾涉及的。又如《半夜深巷琵琶》，“琵琶”、“柳梢”、“残月”等意象组合成的意境应如白居易的《琵琶行》或柳永的《雨霖铃》，但诗人以“梦中惊醒”、“深夜荒街”渲染了阴森之感，诗的后半段以奇诡的比喻和通感手法，及“他”和“你”的人称转换构成的自言自语，给人以凄厉绝望之感，在古典诗歌的审美范畴中，只有李贺的诗带有这样的情绪，但应该说李贺的“娇魂从回风，死处悬乡月”等阴森凄艳之句本来就是具有现代性的。还有《西伯利亚道中忆西湖秋雪庵芦色作歌》，这首诗以“芦田”、“秋月”等意象，及“芦雪”、“碎玉”等比喻，构成浑融空灵的古典意境，所抒之情无非“生平的惆怅”，乍看之下抒情方式与古诗相类，而诗的现代性在于开头两节和末尾两节的末句“在月下的秋雪庵前”、“我映影在秋雪庵前”其实是虚写。诗人许是在西伯利亚道中经过一片芦田，“芦笛的新声”、“神仙的别殿”都是当下所做所感，而以笛声为纽带，像一帧巧妙的蒙太奇剪接，将西伯利亚与秋雪庵同时展现出来，不同时空因芦田相互产生联系，刚好呼应诗题中的“忆”字。

　　—2—
　　律诗遵循起、承、转、合的结构原则，每一句写什么都有严格的限定，绝句则讲究结句警策、自出新意。新诗在篇幅体式上已经获得自由，若再循古诗的结构以白话敷衍成篇，不但不是新诗，连古诗也算不上。抛开律诗不提，《诗经》中“以物起兴”的抒情结构，特别是起兴之物与所言之事之间那种跳跃和若有若无的联系，却值得在现代诗中沿用。徐志摩的《残春》与《天神似的英雄》皆为两节，每节四句，两句一韵，每句三或四顿，严谨整饬。《残春》“上阕”写瓶中花的凋零，“下阕”写生命的流逝，《天神似的英雄》则“上下阕”句句对应，“顽石”和“百合”是起兴之物，“我”和“她”是所言之事，这与《诗经》中“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等句似同出一辙。《诗经》中的起兴多出于远古生活中“物”与“事”的现实联系，徐志摩诗中的“以物起兴”，现代性在于更突显“物”与“事”之间逻辑上的联系。又如《望月》和《梅雪争春（纪念三一八）》采用古诗词中常见的互喻结构，苏轼有“去年相送，余杭门外，飞雪似杨花；今年春尽，杨花似雪，犹不见还家”，成“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的回环往复之势。《望月》“上阕”写月如贞洁少女，“下阕”写“你”如明月，《梅雪争春》“上阕”写“梅还欠三分艳”，“下阕”以梅喻血，又以血之艳胜于梅回应前文。古诗词中的互喻由于是在韵文中产生，形式的意义大于内容，而徐志摩诗中的互喻结构，落脚点在“下阕”，不但是回环而且是递进，《望月》的互喻是为了表现“你”如明月，《梅雪争春》的互喻是为了表现“十三龄童的热血”比梅更艳。

　　—3—
　　五四运动以后中国社会进入倡导科学与民主的时期，青年在西方教育的影响和时代氛围的感召下，理想抱负、情感方式皆与古代文人士大夫不同，但古代社会存在的某些问题，在现代并未消除，故而徐志摩诗中有以古典内容表达现代思想的作品。如《一小幅的穷乐图》：
　　“巷口一大堆新倒的垃圾，
　　大概是红漆门里倒出来的垃圾，
　　其中不尽是灰，还有烧不烬的煤，
　　不尽的是残骨，也许骨中有髓，
　　骨坳里还粘着一丝半缕的肉片，
　　还有半烂的布条，不破的报纸，
　　两三梗取灯儿，一半枝的残烟”
　　从前两句不难看出这是从杜甫的《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化出的场景，与杜诗中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遥相映衬，突显了时代不同但百姓依然不幸的主题。与杜诗不同的是，这首诗以冷眼旁观、不动声色的笔触详细描写了百姓在垃圾中拾荒的情景，不但对垃圾的内容仔细描摹，还展现了拾荒者络绎不绝如获至宝的情态，在诗的末尾以人和狗并置的图景暗示了百姓卑微的地位，而拾荒者不以拾荒为苦，反以拾到稍有用处的垃圾为乐，更为悲哀。杜甫的“路有冻死骨”是百姓疾苦的常态，而徐志摩诗中则展现了疾苦中的百姓身上产生的异化，特别是较之杜甫的沉郁顿挫，徐志摩叙述以平和冷静的语气，使悲哀自现，更加惊心动魄。

　　又如《他怕他说出口》，这首诗以两个角色交替独语的形式模拟了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的戏剧场景，展现了因交流隔阂而产生的爱情悲剧。在《十八相送》中祝英台为暗示梁山伯自己是女子，以沿途各种物象为喻，但梁山伯皆未能领会其中真意。徐志摩诗中使用了同样的手法，主人公之一以“一双蝴蝶”、“雌雄双虹”比喻两人的关系，对方皆未回应，但并非他如梁山伯一般迟钝，而是心知肚明却故意逃避装作不知，这是一则现代爱情的寓言。诗虽然是以对话呈现的，但两位主人公从始至终都未能构成完整的对话，当其中一人是内心独白时，另一方所说的话也就成了自言自语，这在形式上展现了交流的隔阂，是极具现代性的表现手法。另外《十八相送》中梁山伯与祝英台本为异性，但这段示爱的情节却是以同性身份进行的。徐志摩诗中两位主人公为同性，示爱的情节是对梁祝的戏仿，更是颠覆。梁山伯与祝英台未能相知，是由于同性性别的阻碍，而徐志摩诗中主人公对同性有情，未能相知依然是由于同性性别的阻碍，阻碍前者的是性别的表象（英台女扮男装），阻碍后者的是性别本身（同性相爱有悖伦常），梁祝为爱化蝶，而诗中主人公说“我不愿你进火焰里去遭罪/就我——就我也不情愿受苦”，可见何为爱（同性之爱是否为爱），以及如何爱（付出生命是否值得），是诗人对爱情的现代性思考。

　　—4—
　　徐志摩还善于汲取古诗表现手法，如《听槐格讷的乐剧》：
　　“悲鸣，胡笳的幽引
　　雾结冰封的无垠，
　　隐隐有马蹄铁甲
　　篷帐悉素的荒音；

　　荒音，洪变的先声，
　　鼍鼓金钲暮荡怒，
　　霎时间万马奔腾，
　　酣斗里血流虎虎”
　　全诗描写声音运用丰富的联想和通感，是一首现代的《琵琶行》，特别是引文八句，与“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神似，“雷霆霹雳”、“海裂天崩”、“冻鸟悲鸣”等比喻又不失交响乐的神韵，从前六节对声音本身的联想，到引入“普罗米修斯的反抗”，升华了对音乐精神的领悟，是诗的现代性的体现。又如《私语》：
　　“秋雨在一流清冷的秋水也
　　一棵憔悴的秋柳里，
　　一条怯恰的秋技上，
　　一片将黄未黄的秋叶上”
　　前四句中五个“秋”字，全诗共十一行，十六个“秋”字，是借鉴《红楼梦》中《秋窗风雨夕》的手法。《秋窗风雨夕》前四句连用六个“秋”字，全诗共十联，十五个“秋”字，在抒情上周而复始一咏三叹，在韵律上形成回环往复之势，在视觉上烘托处处皆秋的萧瑟意境。现代性体现在诗人像古人那样抒发没有悲秋之意，而是运用比喻、拟人手法写了秋雨落下的情景，体现了浪漫主义的感伤情调。还有《沪杭车中》：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
　　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
　　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唐代温庭筠有《商山晚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清朝王士祯有《题秋江独钓图》“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一曲高歌一樽酒，一人独钓一江秋”。徐志摩以这种方式选取物象构成诗境，在闲远古雅的意境中，第一句快节奏的“匆匆匆！催催催”违和感立见，展现的是现代生活方式对自然之美以及自由心灵的蹉跎。还有《她是睡着了》：
　　“她是睡着了——
　　星光下一朵斜欹的白莲，
　　她入梦境了，
　　香炉里袅起一缕碧螺烟。
　　……
　　停匀的呼吸：　
　　清香渗透了她的周遭的清氛；
　　有福的清氛，
　　怀抱着，抚摩着，她纤纤的身形”
　　南朝宫体诗对女性姿态妆容细致入微且委婉柔美，特别是萧纲《咏内人昼眠》“梦笑开娇靥，眠鬟压落花。簟文生玉腕，香汗浸红纱”，徐志摩诗中借鉴这种手法，但在宫体诗客观描写的基础上渗透了情感和想象，最后一节点明“可爱的梨涡/解释了处女的梦境的欢喜”，萧纲诗中只写了女主人公梦中的笑容，而徐志摩在诗中四至八节将女主人公的梦境展现出来，虚实相济的场景的转换使诗有了层次感。还有《留别日本》中“那时洛邑的月色，那时长安的阳光/那时蜀道的啼猿，那时巫峡的涛响/更有那哀怨的琵琶，在深夜的浔阳”化李白、白居易诗句入诗是古诗中常用的用典手法，将这一以典故构建而成的古中国意象置于诗中，便产生了古中国与当下中国，古中国与当下日本，当下中国与日本的多重时空对比，以抒发对当下中国境遇的感伤之情。

　　综上所述，徐志摩诗歌从意象与意境、结构、内容、表现手法等角度广泛汲取古典诗歌的传统，将其与白话、西方诗歌元素（分行及韵律等）、时代情思结合起来，使古典元素在白话新诗继续存活，并产生新的意义，达成了古典元素的现代性转换。

　　参考文献：
　　卞之琳《徐志摩诗重读志感》，《诗刊》1979年第9期
　　卞之琳《徐志摩选集序》，人民文学出版社1983年版《徐志摩选集》
　　蓝棣之《论新月派在新诗史上的地位》，北京师范大学学报，1982年第2期
　　苏雪林《我所认识的诗人徐志摩》，台北，台北出版社，1977年版《苏雪林自选集》
　　徐志摩《徐志摩诗歌全集》，北京，线装书局，2008年11月

　　十年纪念/白话现代文特训

　　—3—

　　晨间的八卦与反八卦结束在田岗茂一冲锋式电话铃声中，藤真按下免提键，瞬间迸出的声波把凑在办公桌边的两人各自震开五十公分，部长大人的命令简明扼要，湘南大桥上发生四十辆机动车连环相撞事件，情报分析系统认为与海王星有关，派人去看看。

　　有一缕朝天发很不合时宜地垂落到额上，仙道向上吹了一口气说，“来得真快。”起身跟藤真对表，确认通讯设备，心里感叹情报解析数字化的模式越来越不问青红皂白，偏偏田岗对它迷信得很。

　　藤真不知为什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模拟战队友间击掌互勉的古老礼节，冲仙道伸出手，说了句“路上小心”，仙道当然记得，但这一次只是笑着轻轻握了握那只微凉的手，“放心”两字落下来的时候人已在缓缓合拢的玻璃门外。

　　报纸再翻过一页，目光停在社会版，洋洋洒洒一整版的篇幅追述铁男其人其事及其入狱在国际反恐怖主义战线上的意义，观点独到笔锋犀利，五年前枪击海党领袖连同五年后狱中自尽缘由始末竟然只字未提。

　　藤真扫了一眼文章末尾，花形透。这名字在神奈川之声的晨报、周四时事点评、周末特刊中都极其少见，百年不遇的社长大人亲手撰稿。藤真忽然觉得，仙道走后办公室里静得有点让人心跳加速，正在犹豫是否电话致谢一下，行动电话屏幕就亮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是职业新闻人特有的不动声色中一针见血，只多半分温柔，“仙道的对策太保守，有黑客目击凌晨的网际攻防战，在网络上散布传言说两党决裂国安部初战失利，你和牧，谁出来辟谣一下。”

　　“网络管理日志传给你，直接公布战况，就说是国安部和国防部联合反入侵演习。”语气不容商量。

　　花形沉默数秒，“你这是在压榨我的点击率和收视率。”无奈和不满是有，对藤真的决定却并不太反对。

　　“国安部从今天起无条件征用神奈川之声，有意见可以向我上司投诉。”藤真笑，声音和语气刚好，听上去绝对是戏言一句。神奈川首席媒体的意志一贯超然独立，且社长是个一丝不苟的人，有些界限永不能触碰，即使是藤真也不行。

　　“牧有野心，你的袒护他不会领情。”花形忽然说。

　　“什么？袒护？”心理准备不足，一天之内第二次。

　　“铁男是个幌子，如果我能想到五年前那件事不那么简单，牧也能，但是他当时为什么不追究，今天又为什么要追究，其实是谁做的并不重要，他需要一个理由罢了。”

　　五年前花形透是调查枪击事件的特派记者，曾因在报道中屡次质疑铁男的被捕，且大胆提出供词与枪击现场的多处不符而被田岗茂一请到部长办公室长谈一夜。

　　部长说联合执政来之不易，部长说恐怖主义是共同的敌人，花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但是最后田岗说，“如果你认为真相不是这样的话，我可以任命藤真为新的调查组组长，这你总该信得过了。”

　　那时藤真刚从见习生转为国安部的正式成员，花形明白田岗的意思，如果真是陵党人士所为，以藤真的性格，他接任所做的第一件事，将永远改变同事和上司对他的期待和倚重。

　　那天早晨花形把追踪调查的全部手稿及图片录影堆在田岗的办公桌上，抛下一句“算你狠”转身离开，一秒也不想多待，出门时听见田岗部长说，“花形透你是神奈川最好的新闻人。”多可笑的评价。

　　藤真几经辗转得知那次谈话的内容和结果，事情已经过去三年有余，花形也明白他终究还是知道了，但彼此都没有主动提过。他们曾是战友，知己，大学之后依然相濡以沫相望于江湖，只是从那时起有些东西变得完全不同，而有些时候又仿佛一如既往。

　　所以乍一提起五年前的事件，两人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藤真说，“你的看法我完全同意，但是花形，请你相信我，绝不是袒护，国安部数百个高级账号危在旦夕，我不能……”

　　“我明白，我相信你。”花形有些自责，所以藤真的辩白在他听来是委屈的，无论怎样避免，这件案子五年后依然准确无误地落到他肩上。

　　彼此长时间沉默不语，最后藤真说，“透，谢谢。”那是一个曾经为他放弃职业信仰的人，那还是他初出茅庐，相信真相始终只有一个的年代，全部的信念用来保护一个人，代价惨重。

　　花形说，“与其谢我不如以身相许，其他一律免谈。”

　　藤真未及回答那边已经收线，典型的仙道式冷幽默，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的，一点也不好笑。忽然就有把行动电话扔掉的冲动，不过一个早晨而已，整个世界都乱了。

　　十年纪念/白话现代文特训

　　—2—

　　从部长室出来倚在走廊栏杆上，行动电话拨回母校ANSIR申请特别增援，昔日的恩师如今的校长安西光义在电话那边听完藤真汇报呵呵几声什么也没说。

　　结束通话五分钟后安西校长发来横滨地区待命的secret agent名单，手机屏幕在左手掌心晃出令人目眩的花白日光，右手指间是金属栏杆的冷硬触感，一直冰到心里。别有用心选了两个名字，原件发回，清除收发记录，下楼的步伐轻快。

　　四十八层磨砂玻璃门内，仙道坐在藤真办公桌后翻阅彦一送来的神奈川之声，听见门外磁卡划过的电子音，随口应了声“组长回来了”，头也不抬。藤真居高临下在办公桌前站定，“是来同情我的。”逐客令，语气不善。

　　仙道放下手中报纸，笑得有点欲擒故纵，“如果组长需要，我也只好勉为其难。”这人擅长反客为主，居然忘了，藤真无奈，“真有那么难么。”

　　仙道的笑容渐隐去，看藤真把桌上的神奈川之声转向自己，翻了一页，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事实上，今天早晨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开玩笑的。”藤真反应奇快，“本来就是开玩笑，不然你以为什么。”顾不上抬眼看他，似乎今天的报道十分有趣。

　　仙道知道不是的，田岗的命令下达一瞬间藤真眼里的明暗可以有千万种解释，独独不会是玩笑。

　　三年级夏天那场模拟信息战，参加过的人都不会忘记。模拟战前夕安西教官中暑继发心肌梗塞晕倒在中央控制室里，那是藤真率领的特工小组和牧对战的第四年，为了不影响小组临场发挥，藤真隐瞒安西教官缺席的事实，以一身兼任总指挥和组长之职。

　　偏偏当年组里也没有几盏省油的灯，对战时间过半所有人都猜到发生了什么。或许是千百次守在信息终端并肩作战培养出来的默契，能从冰冷屏幕苍白的英文字符一眼看到人心里。

　　那天信息楼里机箱的轰鸣声特别庞巨，敲击键盘如同心悸，仙道记得很清楚，越是拼命想为他赢回什么，就越是力不从心。仗打得异常惨烈，那一种焦灼与疲惫纠结而成的决绝，再强的电磁干扰也不能屏蔽。

　　结束的时候全军覆没，信息楼前广场上牧的小组成员在互相祝贺，藤真就在炎炎烈日之下，观战的教员和后辈向牧抛出的紫荆花束如雨中，拨了医院电话询问安西教官的病情，然后挡开渐渐聚拢的人群，向广场那头走去。

　　仙道曾想过冲下台阶去追他，只记得被谁握住了手腕，那人指尖冰凉但掌心干燥温暖，熨帖的安心。

　　然后生平第一次听见牧叫了藤真的名字，那个ANSIR永恒的王者大步穿过人群，将莫名转身回望的藤真揽入怀中，一记深吻印在他唇上。整个夏天安静下来。

　　戏剧性的结局总是有人记得，然后去回味或者津津乐道，但是牧对于那个吻从来没解释过。很久以后仙道回想起来，当时确乎有种恍然大悟。他的困境，原来牧是知道的，也许比他们更早，他和藤真是四年的对手，交锋的第一秒就足以洞悉一切。

　　那天如果不是沉寂十秒之后有个不甘寂寞的红发大男孩一蹦三尺高欢呼起来继而和牧组里一个同样夸张的小子互称猴子扭打成一团，那个吻会不会成为另一场对战的序幕，而非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煞尾。仙道想，另一场真正只属于那两个人的对战。

　　一片欢呼笑闹声里某个人掌心的触感，很多年后余温仍在。当时腕上加力悄然轻转，十指相扣，收紧，一气呵成。

　　忽然想看身边人的表情，于是悠然侧目，见漆色眸子柔长刘海掩去，嘴角是天经地义的安之若素，目不斜视吐出两个字，白痴，轻不可闻。仙道才知道自己在笑，从心底溢出来的，挡都挡不住。对战的最后十分钟双方都转入全线进攻模式，那个人为了把攻击配置调整到最高而放弃防御系统的缓冲，几乎和自己同分同秒做出的一致选择，有什么理由不幸福么。

　　不远处以拳脚演示方才模拟战之激烈的两只猴子中红色的一只听见白痴二字立即冲回来大声抗议，并示威以重拳，目睹那人淡定接招且狠狠还击，仙道忽然意识到那句指向不明的评价也未必有什么深意。毕竟就语境而言，最当得起这两个字的不是广场上那个骄傲到想要以一身担起全组使命的家伙么。

　　这样的故事在军纪森严的ANSIR既是永久的神话也是永恒的禁忌，藤真从厚厚的报纸里抬起头来端详仙道狐疑的表情，不打算给出合理的回答。心底庆幸四年级毕业典礼仙道在校外执行任务，否则不知道要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方去。

　　那天典礼结束后是送别会，牧把他从一群围在身边索要签名的学弟学妹们手中救出来，拉着他的手直奔礼堂后的训练场。空场尽头是全校最年长的梧桐树，听说校舍还未建立时就生长在那里，亲历多少届初遇和别离，以及人间天上的风雨。

　　两人就像历届新生入学宣誓时那样并肩立在树下，牧从制服口袋里拿出一张叠得整齐的便签纸，慎重地展开，向训练场望了一眼，说，“我们是在这认识的吧。”藤真点头，预感到有什么阴谋正在缓慢而准确地靠近，牧说，“在这棵树下的你我并无恩怨吧。”藤真再点头，牧说，“既然如此，帮我个忙。”

　　藤真笑了，没听错吧，他也有要人帮忙的时候？并没有认真，四年里这人擅长的各种战略战术都了如指掌，无论来的是什么，接招就好。牧转身握他的双肩，彼此相对而立，藤真余光瞥见训练场上有一群人装模作样地说笑打闹，实则关注这边的一举一动，为首的就是那天和自己组里的红发男孩打成一片的少年。

　　听见牧说，“他们打赌说我给你念这首诗你一定会揍我，所以我念完的时候你能不能对我笑。”藤真的笑容加深，算是默许。牧的气质并不适合念诗，特别是亲历亲睹他四年叱咤风云颐指气使之后，天生指挥者冷静理智的语气念出诗里温柔的字句时，那冲击力几乎是颠覆性的，让藤真听了笑出来而不是揍他一拳并非强人所难的要求。

　　牧毕业了那些家伙都疯了么敢拿自己老大开涮不怕小命不保，藤真想。那诗里的字句却还清晰记得，那天那棵古老的梧桐树下，牧对他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不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我们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

　　实在是很饶舌而绵长的一首诗，藤真以二十年优秀的教养为代价打断牧，微笑替他将展开的便签纸阖起，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轻轻吻在右颊，不等那人反应，转身离开，徒留训练场上一群人石化中面面相觑。

　　也是那一天，有人在牧裔人赴陵党之约驱车前往国安部的途中，用一支远程狙击步枪将一颗子弹准确射入他的心脏。那之后没见过牧，除了在电视上，那个人曾把情诗抄在便签纸上，一字一句无比认真也无比滑稽地念给他听，要求他听完之后必须微笑，原来一夜长大并非传说。而毕业典礼后的记忆成为某种诀别的符号，转身一秒，从对手变为真正的敌人。